“春茶贵如金”，这是历史传统说法。延续数千年的中国茶产业，在经济新常态下已经有了很多转型与理性回归，因此，需要重新审视“春茶贵如金”的概念，转变几个有关春茶的传统观点。

　　2016年3月7日早晨，贵州山区乍暖还寒，云雾笼罩的石阡县龙塘镇大山村的万亩苔茶示范园里春茶开采正在进行。一个现象引起记者注意：当天示范园区采摘加工的是一芽一叶毛峰绿茶，这与往年不同，以前早春是独芽茶的天下。

　　贵州祥华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位于苔茶园区，该公司总经理饶登祥给以往订单芽茶的老客户寄去毛峰样品，他们都愿意下单；还有的新客户是听到消息后找上门来的。祥华公司每天毛峰的加工量从几百斤增加到近千斤，用不了两天就卖光。饶登祥告诉记者：“以前，春季的苔茶大部分是用独芽加工的，每斤零售价一般在1000元甚至更高，石阡苔茶好喝但价格贵，只能作礼品茶。一芽一叶茶的成本只是同期单芽茶的1/3到1/2，三月份的一芽一叶毛峰茶味道香浓而且价格实惠，市场价大约是每斤350—400元，性价比高，客户们很喜欢。”石阡县茶叶局局长周胜维告诉记者，在石阡，像祥华公司这样热卖毛峰的茶厂还有数家。当记者问贵州省农委、省茶办常务副主任胡继承，他心目中的贵州春茶应该是怎样的？胡继承脱口而出：让春茶不再贵如“金”，让贵州春茶飞入寻常百姓家！这也是贵州400万茶人的黔茶梦，是发展中的贵州茶产业的美丽愿景。

　　名优茶≠独芽茶

　　物以稀为贵，茶青原料贵、产量低是春茶价高的主要因素，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单芽茶是最好的茶。加工一斤单芽茶需要4斤8两—5斤独芽茶青，一斤独芽茶有五万多个芽头，意味着茶农要采摘五万多次才够加工一斤干茶，独芽茶青产量低、芽头小、难采摘，价格很高。3月17日，记者在遵义某茶区的产地茶青交易市场上了解到当天的独芽茶青每斤约60—65元，加工一斤独芽茶的茶青成本需要约300元，再算上加工成本，一斤独芽茶的综合成本约360元。

　　然而，杀青温度过低、揉捻程度把握不当等加工不到位原因导致的单芽茶容易出现滋味淡薄、生青味重，不能充分体现贵州茶香、滋味浓的优异品质，而单芽茶要做到香高味鲜，对加工技术的要求很高，再加上单芽生命周期短暂，注定它不可能量化生产。过量开采单芽茶还会影响茶园的寿命，如今贵州茶园面积已发展到689.2万亩，非比往昔，若再以单芽茶为主导，不利于贵州茶产业健康、良性的发展。正因如此，胡继承非常重视产品结构的调整；数年来一直坚持呼吁茶人要痛下决心转变“单芽茶就是好茶、单芽茶等同于特级”的老观念。

　　2015年3月，《贵州省123号地方标准》正式发布实施。该标准是以2010年贵州茶叶标准技术规程为基础修订而成的。以往的标准里，特级、一级的茶叶要求原料是早春独芽；而123号标准中，都匀毛尖、湄潭翠芽等茶叶标准，将特级原料改为单芽至一芽一叶初展，一级大多改为一芽一叶至一芽二叶初展，用标准来切实推动一芽一叶、多叶茶的大规模生产。

　　3月24日，茶叶生产繁忙之际，胡继承来到贵州茶叶主产县凤冈参加该县的茶叶产业转型升级推动会，他要求茶企按照贵州123号标准推动一芽一叶、多叶原料的大规模生产。当看到一个86岁的老人采独芽时，因手抖采不了几颗。他既心痛老人，又心痛茶叶的下树率。他在会上说，要让天下人喝上干净茶，只有量上铺天盖地，茶园面积够大，提高茶叶下树率，实行机械化标准化的大生产才能实现。

　　春茶≠明前茶

　　有很多消费者一提到春茶，想到的只有明前茶，这也是对贵州春茶的误解。在东部沿海的有些地区，地势平海拔低以及气候炎热的原因，春季凉爽低温寡日照的时期很短。一般过了清明气温就会直线上升，大太阳天远比贵州山区要多。这样的气候会影响清明后茶叶的品质，茶叶容易出现苦涩，热得早还会让农药投放时间提前。因此，传统观念是以清明来划分春茶的品质优劣。明前茶生产周期很短暂，茶叶市场上，清明前后的茶叶价格形成明显落差。

　　但是，贵州集低纬度、高海拔、多云雾、寡日照为一体，大部分地区年平均气温14℃—16℃，典型的冷凉气候。清明过后的贵州仍然凉爽，冷凉气候下茶树生长慢，营养物质含量丰富，清明之后的生产的春茶与明前茶的品质特征相差不大。

　　胡继承分析说：“在高原冷凉的气候条件下，虫害、病害发生的代数就小，贵州茶叶大概是3月中旬开始大面积开采，一直到5月中旬的时候气温都是很低很凉的，一直到5月中旬，在贵州高原上基本上没有病虫害，是根本不用打农药的。”清明之后的贵州春茶产量高且性价比更为透明实惠，喜欢喝春茶又不想要高消费的茶友们完全可以放心采购。

　　明显的山地立体性气候特征，也使贵州茶山春茶的产期有别于平地茶区。贵州省内随处可见终年云雾缭绕的茶山，据介绍，毕节市海拔1500米的茶山还有五月才开始采摘生产的，这里五月的气温类似于低海拔地区的三月份。贵州即便在最热月(7月)平均气温只有22℃—25℃，是典型夏凉地区，爽爽的贵州，与全国大部分省区相比，可以说没有夏天。优越的气候优势让贵州茶具有嫩、鲜、香、浓、醇的生态特点，没有特别明显的苦涩、粗老味。

　　芽叶兼有是贵州春茶发展方向

　　贵州茶叶老专家朱志业告诉记者，单芽的生长发育并不充分，一芽一叶、多叶的茶青生长时间长，内含物积累更加丰富，含有更为丰富的营养物质以及对人体健康有益的微量元素。只要掌握好加工技术，芽叶兼有的茶青不仅可以保持名优茶鲜爽不苦涩的特点，还可以让这些微量元素产生微妙的变化，使茶叶的滋味变得醇、浓、强，香气馥郁，更能体现贵州茶优秀卓越的生态品质。

　　这种芽叶兼有的原料在价格上远远低于单芽，生长周期长产量高，可以量化生产，不仅可以满足更广大的消费者对春茶的需求量，对于茶园面积全球第一的贵州茶产业而言，还能发挥产业带动作用，造福茶农、茶企和广大的消费者。绿宝石茶就是最典型的案例。

　　早在2006年就获得中绿杯金奖，2010年获得贵州十大名茶称号的贵州绿宝石绿茶，是用春天的一芽二、三叶茶青加工，同时获得金奖的其他几只绿茶都采用了春季单芽茶作原料。绿宝石茶是贵州茶叶老前辈牟应书老先生发明创造的，当时，参加过多届中绿杯评审的专业评委们赞叹：绿宝石香味馥郁、滋味鲜爽醇厚，用大众茶青做出名优茶的品质，这非常符合中国茶产业健康发展的方向。

　　如今，绿宝石是贵州茶叶龙头企业——贵州贵茶有限公司的拳头产品。以“让天下人喝上干净的贵州茶”为目标，绿宝石分布于贵州多个茶产区的专属茶园已经有47个。近几年，绿宝石茶远销欧盟，2015年总产量430吨，出口量158吨，今年预计出口量300吨。据余庆茶叶局介绍，与加工一斤单芽茶需要五万多个芽头，五万多次采摘相比，一斤绿宝石茶只需要1.1万—1.5万个(以谷雨前一芽二叶茶青计)，采工效率高产量大。余庆、凤冈、印江等地多个专属茶园受惠于绿宝石的生产，可以预想，绿宝石对贵州茶产业的带动功能将是巨大的。

　　3月18日的贵州省余庆县风和日丽，在余庆凤香苑茶业公司的茶园里，新发的嫩芽铺满茶梢，新绿覆盖了一片又一片的茶山，本以为赶上了采茶的好天气，但是记者走了几个山头只遇到三个采茶人。望着长势喜人的茶园，凤香苑的董事长骆地刚并不着急，他说：“这里是贵茶绿宝石的专属茶园，绿宝石茶是用一芽二、三叶茶青作原料的，不采独芽让它发育成一芽二、三叶，滋味更浓厚。再等等，三月底绿宝石茶青就可以有规模开采了。”

　　独芽茶的利润高，不采独芽了效益会降低吗？骆地刚算起账来一点也不含糊：“在春季，我的茶厂如果开足马力一天加工独芽的最高利润不会高过15万元，但是现在我每天可以生产7000—10000斤的绿宝石茶，利润大约25万元，做一芽二、三叶茶这条路是对的。”如今，余庆玉龙茶业、香茗茶业等茶叶公司都跟着他与贵茶合作生产绿宝石，以往一年生产2000斤独芽的茶厂今年降到了300斤。

　　当初，骆总想方设法与贵茶合作，他知道，茶厂只靠采独芽留不住工人，而绿宝石茶一年三季可产，冬季茶园又需要管护，四季有工可做，外出打工的乡亲才愿意回乡工作。劳动力问题解决了，茶的事业才能做得长久。新栽的茶树前三年是不能投产的，凤香苑茶园是六年前开始种植的幼龄茶园，去年才见效益，三千余亩茶园贷款上千万，骆地刚背负的压力可想而知。但是，他并没有为短期的回报猛采独芽。凤香苑熬过了最艰难的前五年，今年的利润预计近千万元，正值壮年的骆地刚用六年的光阴印证着胡继承副主任要求茶人们“舍利而求远”这句话的意义。

　　越来越多的茶人投入到春茶新产品的开发中。黔南州有一个多年不采独芽的区域，茶农在早春一天可以采摘10斤一芽一叶的茶青，相当于同期独芽茶8 —10天的采摘量。都匀市绿茵湖茶叶专业合作社用这些茶青加工的白茶、绿茶和红茶，市场价在每斤三、四百元，在春茶市场上有价格优势和品种特色；晴隆的乌牛早扁形绿茶，采用的是一芽一叶、二叶茶，从正月至四月一日生产茶叶市场价每斤大约300—600元，因为开采季节特别早、价格适中，特别受江浙等地茶市的青睐；石阡正岩苔茶厂将5月31日之前先后生产的所有一芽二、三叶白茶集中拼配后再分级定价，这种方式既可以让白茶的品质特征更稳定，还可以综合各个时期的春茶成本，零售价格每斤仅200—350元的春季白茶早就有北京客户下了订单……这些春茶新品没有采用单芽，但是它们的市场反馈是喜人的。

　　迎接优质大众春茶新时代

　　茶自古以来就是中华儿女的爱物，历代文人墨客为茶而作、与茶有关的诗词歌赋数不清也道不全。在古代，小规模手工作坊一直是茶叶生产的主要形式，春茶产量有限。古代交通运输不便、运输成本高，贵州新茶出锅后需要人挑马驮、水陆并用，才能走出茶山送到全国各地的茶市，其间走上十天半月也是常事，爱茶人喝上一杯新鲜的春茶相当不易；产销信息沟通不够及时、储藏保鲜手段落后等原因，春茶的保鲜期很短，茶商不敢多囤，爱茶人也不敢多买，让产量本就有限的春茶更为“稀有”。多种原因严重制约了古代茶叶的生产和流通，春茶、尤其是明前茶只能是“物以稀为贵”，昂贵的春茶主要是馈赠亲友的“珍品”。

　　而在当代，茶产业向规模化、机械化迅猛发展，春茶无论从产量上还是在品质稳定性、生产成本方面都有了质的突破。2015年12月31日，闭塞已久的贵州省终于实现了“县县通高速”，日新月异的贵州交通运输条件和物流网给力黔茶，黔茶出山的运输成本明显下降、运输时间大大缩短；冷链配送、气调保鲜冷库储藏以及冷柜的普及让春茶进入全年保鲜期，先进的信息交流手段让春茶产销对接及时迅速，全年都能买得到、喝得到保鲜的春茶，让春茶不再“奇货可居”，有利于春茶价格的公平、透明。

　　要改变春茶贵如“金”的产业状况，没有捷径可走，必须不再局限于高端消费人群享用的小众茶，把春茶“做大规模、提高产量、稳定品质、降低成本”作为奋斗目标。坐拥最适合茶树生长的自然生态，让贵州茶人有底气胸怀天下，敢想敢做千千万万老百姓都喝得起、喜欢喝、放心喝的平价春茶、民生春茶！这个梦想是美丽的，但是，要实现这个梦想只能靠脚踏实地的耕耘。10年来，贵州茶产业苦练内功，现在已经具备了实现这个梦想的产业基础条件，400万贵州茶人为之付出了巨大的艰辛和心血。

　　10年来，贵州不断做大茶园，当前，全省茶园689.2万亩，连续3年居全国第一。贵州集成推广成套茶园标准园技术，万亩乡镇全面推广茶园机械化综合配套工程技术，降低茶园管护成本并拥有全国第一的茶青原料供应量，这是让春茶不再贵如“金”的必要前提；10年来，贵州不断提高茶叶加工水平壮大加工产能产量，茶企数量大幅增加，制茶设备更先进，清洁化自动化水平更高，贵茶绿宝石等生产线已领先全国水平。目前，贵州共有茶企、茶叶合作社3040家，其中，初加工企业1903家，精加工企业379家，清洁化自动化生产线985条，机械化或手工与机械化接合的加工方式既减少劳动力成本又提高春茶产量，有效控制了春茶成本；2015年，全省茶叶总产量22.4万吨，其中春茶8.88万吨，总产值127亿元，同比分别增长23.3%和30%。

　　2015年贵州开始贯彻123号标准，各地开采单芽的比例呈下降趋势，一芽一叶采摘大幅增加，茶青价格更趋合理，成品春茶成本正在降低。都匀毛尖2015年春茶价格在600—1500元/斤，较前年下降20%，遵义市春茶平均价格降幅达到了35%。

　　这样的成绩，是小众春茶时代不可能想像的；此时，“小作坊”“小农经济”这些长期伴随中国茶的“产业符号”依然存在，但是它们的比重大幅缩小，已不能为作为产业的共性特征来代言贵州茶。贵州茶人有底气有信心跨入大众优质春茶大生产大流通的新时代。

　　春茶不再贵如“金”，这指的是价格走向大众、透明，但是贵州春茶的品质是不打折扣的。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春茶，不仅要有实惠透明的价格，还必须有安全、生态的品质，只有这样的品质才配拥有“绿色”的内涵，才能诠释“春茶”的意义。10年来，贵州茶叶质量安全工作从未放松，绿色防控、质量安全监测和质量安全追溯体系建设……这些举措有目共睹，在整个中国茶产业亦是可圈可点。记者参加过多次贵州茶叶工作会议，胡继承在会上说得最多、说得最“狠”的是茶叶质量安全。在他看来，当贵州茶园面积发展到全国第一，更要敲响茶叶质量安全的警钟，“做干净人，做干净茶”“我们不可能一荣俱荣，但很有可能一损俱损”，这是胡继承不厌其烦地在反复强调的两句话。

　　2015年，贵州完成绿色生态防控示范面积145.9万亩，在40个主产县179个万亩乡(镇)全面实行茶园用农药专营店制度，在全国率先禁用水溶性农药及草甘膦，在全国率先创建政府监管、行业自律、企业追溯、消费者查询的贵州茶叶安全云服务平台。2015年开始实施的贵州123号标准，“遵义红”“绿宝石”“石阡苔茶”等10个茶叶品牌按标生产、对标检验，茶叶品质更加稳定，贵州省农委、贵州省食药监局当年分别抽检茶样782个、406个，100%合格。

　　从供给侧改革看大众春茶的前景

　　在凤冈茶产业转型升级推动会上，胡继承说，好茶不是外形有多好看，而是水浸出物高，农残、重金属、卫生指标不能超标。其实，除却小众群体，越来越多的茶叶消费者会更加注重茶叶的内质而非外形。我国正在推行的供给侧改革，提醒茶叶生产者和销售商们不能只顾埋头工作，还要提前关注茶叶市场需求的变化，做好茶叶产销的有效对接，避免出现一方面茶厂生产的茶叶过剩，另一方面不能满足市场需要。

　　当前，中国的很多产品制造行业产能过剩，产品找不到市场。而同时国内的市场又被外来的同类产品占领，产销不对路的问题越来越严重。推行供给侧改革，就是要调整优化，生产出市场适销对路的产品，这是拯救生产制造行业的举措。

　　其实茶叶市场已经发出了需求变化的信号，春茶产品结构调整势在必行。记者询问过在贵州太升茶市做茶叶批发的几位茶商，他们今年都压缩了单芽茶的进货量，近3年来高端礼品茶没有以前畅销了，囤积太多的单芽茶到了年底只能低价出货，得不偿失。受国家宏观调控政策的持续影响，高端茶的需求量不断在缩小，尽管茶叶市场价格模糊了很多年，但老百姓对茶叶性价比的要求越来越理性。今年石阡苔茶的老茶商们在减少单芽定购量的同时，增加了春茶早、中期的一芽一叶、二叶苔茶毛峰，这种市场价每斤在250—400元左右的产品在市场中颇为畅销。

　　一知名茶叶公司的市场调查显示，除却小众群体，广大茶叶消费者最为注重的不再是茶叶的外观，而是茶叶的质量安全。该公司市场部经理还告诉记者，在口感方面，滋味香浓的茶叶受众最为广泛。与此同时，国内某些知名茶叶品牌因为重金属超标、在茶叶中加入添加剂等问题痛失全国市场半壁江山。中国老百姓喝茶数千年，早已离不开茶叶，这个空出来的市场谁可以去占有？生态的、好喝的、供应充足而广大老百姓又买得起的贵州春蓄势待发！当然，要拥抱这个美好的“明天”，只靠“干净”“安全”的优势是不够的，还要靠机械化、标准化的大生产。这一点，贵州茶人应达成共识。

　　正值谷雨时节，春天的气息滋润大江南北。400万贵州茶人期待着贵州春茶飞入寻常百姓家。来，泡上一杯好喝又实在的贵州春茶，在干净的茶汤里，品味它嫩、鲜、香、浓、醇的生态品质，让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分享贵州春茶带来的生态红利吧！(本文图片由贵州省茶办提供)本报记者杜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