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会比一天美好
何兆武(历史学家、翻译家)
我是1921年秋天出生的,1937年秋天离开北京时刚满16岁。
那时我在北京师范大学附中读完高中一年级,暑假里发生了卢沟桥事变。我那时懂点事,但不成熟,读报中看到宋哲元每次谈话都是“能和就能平,能平就能和,和平和平,和就是要平,平就是要和”。但日本人一动手,中国人想和平也和不了。北京是元明清三朝古都,在当时也是一座大城市,居然没多少日子就被日本人占领。北京城里人心惶惶,我们也只好迁回湖南老家。
以往回湖南很容易,坐火车从北京到汉口只需几天。我们那次一走啊,就是40天。北方打仗,铁路断了。我们只能先到天津,然后坐船去青岛,从青岛换火车到济南,再坐火车到徐州,最后转郑州到汉口。离开北京那一天,天气很凉,火车站里人很多,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四处弥漫着亡国的死寂。一个多月后回到老家,一个姑妈见到我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的脸原来很圆,一路不得休息不得吃,非常辛苦。
到了长沙还要继续读书,因为我从北京去的,很不适应。北京是“五四运动”的发源地,我们在北京读书接触白话文比较多,湖南的中学生古文功底好。考大学时,我的三个志愿报的都是西南联大,能考入西南联大是我当时最大的愿望,也是唯一的愿望。
我和母校西南联大的关系非常密切,两个姐姐是这个学校的,妹妹是这个学校的,姐夫、妹夫是这个学校的,我老伴也是这个学校的。我从1939年至1946年在西南联大度过了整整七年,这是一个人成熟的时期。
在西南联大,我读过四个系,不过都没念好。那时候转系很方便,只要学分念够了可以随便转,喜欢的课可以随便去听。名人的课,因为好奇我也偶尔去听听,比如,外文系陈福田先生的西洋小说史,沈从文先生的中国小说史,闻一多先生的《诗经》《楚辞》,朱自清先生的课,钱锺书先生的课……当年清华四大导师里我赶上了陈寅恪,他教隋唐史、魏晋南北朝史,陈先生的课正式上的人很少,大概七八个人,但是他名气大,大家都知道他是泰斗,所以经常有人趴到窗户外面听,我也夹在其中。联大的学生水平的确不错,但更重要的是学术气氛。
回想我这一生最美好的岁月,还是联大那七年。当然,那也是物质生活非常艰苦的一段时期,可是幸福不等于物质生活,尤其是不等于钱多,那么,美好在哪里呢?
我想,幸福的条件有两个,一个是你必须觉得个人前途是光明的、美好的,可是这又非常模糊、非常朦胧。另一个方面,整个社会的前景,也必须是一天比一天美好。这两个条件在我上学的时候恰好同时都有,当时正是战争年代,日本飞机经常来轰炸,生活非常艰苦,可士气却没有受到影响,也并没有失败主义的情绪流行,大家总是乐观、天真地认为战争一定会胜利,胜利以后会是一个美好的世界,一个民主的、和平的、自由的世界,这是我们那个时代的青年最幸福的所在。
(任姗姗、何桂锦采访整理,部分内容摘自《上学记》,速写罗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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