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拉萨、日喀则到康定，是一条地地道道的“茶叶之路”。曾经有好几百年的时间，直到川藏公路通车之前，一支支如蚂蚁似的运茶商队，年复一年地在这条世界最高寒、最危险的雪山古道攀缘。自然造化在这些地方也变得反复无常，形成可怕的断裂带，鸡肠子一样的路，一会儿随着山势升入高耸云端的雪峰，一会儿跌进望不见底的深谷。这些峰谷就跟有生命似的，地震、塌方、泥石流，说来就来，山崩地裂，然而，商队照样年复一年缓慢而又顽强地行进着，把黑金子般的茶叶从康定运到西藏的家家户户。

　　康定是个小城，知名度却很大。传说诸葛亮七擒孟获，曾在这里设炉造箭，因此又叫打箭炉。有一首脍炙人口的民歌，也许是这个小城名扬四方的原因：“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藏族人称康定为“达则朵”，有人误认为是打箭炉的音译，其实它是藏语“两河交汇”的意思。据任乃强先生考证，所谓诸葛亮造箭而得名之说，也许只是一个美妙的民间传说，因为这里直到宋代以前还是一个荒无人烟的峡谷，元明两代才开始升起蓝色的炊烟，清朝康熙年间，明正土司坚参德昌在这里锈住了巍峨挺拔的土司堡寨。雍正七年(1729年)，置打箭炉厅，后改为康定府，这里很快发展为康藏交通的枢纽、茶叶贸易的中心。

　　任乃强先生在《西康图经》中，对清代的康定城做了这样的描述：昔明正土司盛时，炉城俨如国都，各方土酋纳贡之使，应差之役，与部落茶商，四时辐辏，骡马络绎，珍宝荟萃。凡其大臣所居，即为驼商集息之所，成为锅庄，共四十八家。最大有八家，称八大锅庄。有瓦斯碉者，锅庄之巨擘也。碉在二水汇流之处建筑之丽，积蓄之富，并推炉城第一。康藏巨商咸集于此。此则番夷团结之中心也，全城有喇嘛庙七所，盎雀寺在城中，南无寺在南校场，皆黄寺全市基础，建于商业，市民十之八九为商贾。南北东三关，设有税卡，驮马出入三关者，日恒数十百头……

　　西藏人民获得茶叶，大致有这么几个过程，在唐朝和五代，通过中央王朝馈赠和赏赐获得，宋明两代，通过茶马互市获得。到了清朝初年，茶叶集散中心从雅安转移到康定，西藏各地僧俗首领组织巨大的商队，到康定城驮运茶叶，这种商队名叫“朵巴”，意为“到达则朵(康定)的人”。

　　藏族学者敏吉·索朗多吉告诉我，从前后藏地区有两个“朵巴”商队，一个以萨迦寺为主要组织，一个以日喀则为主要组织。正如前面所述，从日喀则到康定，道路异乎寻常的遥远，单程也得六个月左右。沿途气候恶劣，道路凶险，强盗拦路抢劫，土酋敲诈勒索，还有投毒者的谋害和瘟疫的侵凌……因此到康定运茶，要经过世界上最艰难的长途跋涉。有的人临行前往往留下“卡青”(遗嘱)，因为途中倒毙者大有人在。藏族传说《卓林·尼玛衮久》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的感人故事。

　　每年藏历四月，高山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日喀则城的“朵巴”商队正式向康定开拔。全城的男女老少，很早就汇聚在雅鲁藏布江和年楚河交汇处，向“朵巴”商队献哈达，敬酒送行，场面热烈而又悲壮。第一次参加远征的小伙子，特别引人注目，亲人、情人、邻里、朋友，祝福又祝福。运茶，也是一种成人礼。

　　朵巴商队类似严密的军事组织，队伍非常庞大，少则几百人，多则上千人和上万匹骡马，其中包括骡夫、伙夫、武装警卫、商人等。所谓商人，主要是当地寺庙、贵族、官府派出的商务人员，其实是官商结合的人物。“朵噶本”拥有全权指挥这支商队的领导权威。

　　商队沿着积雪的高山和湍急的江流，缓慢地然而是坚韧不拔地向东行进。每十匹骡子组成一组，藏语叫“拉”，一个骡夫管理一“拉”驮畜。伙夫边走边拾牛粪，到达宿营地时燃料已经准备充足。商人和武装警卫手持武器，时刻警惕着各种敌人的来犯。翻阅雪山险卡时，他们率先奋马疾驰，跑到山顶，保卫商队顺利通过。如果有土匪或土酋武装埋伏，则免不了一场恶战，甚至喋血荒野。一般来说，商队的武器比较精良，遇到小股武装，都能顺利前进。

　　商队日出开拔，日落宿营，秩序井然，犹如远征的军队。到了宿营地，朵噶本根据山势、水源、草场和防卫条件，首先选择自己搭帐篷的所在，扎下中央大帐，作为指挥中心。“直本”(骡夫头领)骑着骡子，围绕中央大帐跑一圈，用“通塔”(拴骡马的绳子)划出每位商人的宿营地和拴骡马的地盘。紧接着，骡夫们以近似机器人的动作卸驮，商人和他的助手熟练地搭帐篷，伙夫在三石灶上搁锅烧茶。商人与商人之间、骡夫与骡夫之间，伙夫与伙夫之间，每天都要进行一场习惯性的竞赛，气氛热烈而又紧张。最先完成者便发出胜利而自豪的呼喊，有的还敲起锅瓢助兴，大喊“帐篷搭完喽！”“驮子卸完咯！”“茶开锅咯！”标识自己是整个商队的冠军。在这些每天都要进行的竞赛中，有意无意地提高了他们的劳动技艺，也加快了宿营和开拔的速度。

　　旷原荒谷上转眼之间出现了一座帐篷城。朵噶本居中，其余的人众星捧月似的环绕四周。其格局既能防御盗匪的偷袭，又可抵御高原狂暴风雪的侵凌，在这个白色的圆形世界里，人们唱歌、跳舞、吟唱格萨尔传奇，并进行举石头、摔跤、扔牛角等民间游戏，充满艰苦旅途中的野趣。

　　经过半年左右的餐风露宿，藏历十月商队抵达康定城。每个商队，都有各自习惯形成的锅庄商行，代为购进茶叶，出售他们从西藏腹地带来的土特产品，例如羊皮、藏毯、药材、氆氇等，商队卸下土特产品，留收书人在锅庄商行办理业务，其余的人把骡马往西赶过折多山，到米仰地方过冬。康定人烟稠密，饲料供应困难，也缺少放牧牲畜的草场，这是商队到米仰地方过冬的主要原因。

　　每个运茶的商人，在米仰地方都有固定的房东，他们交往了几辈人，互相之间建立了牢固的信赖关系。商人踏进房东的院落，习惯性地从怀里掏出一卷地道的西藏氆氇，“刷”地挂在房柱上，算做两年一度的见面礼。房东对他们殷勤接待，亲如一家，吃、喝、住宿都由房东代为操办，草场也由房东代为联系，确实带来极大的方便。(廖东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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