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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喝茶,应该在十三岁左右,放学回家太渴,喝了妈妈大搪瓷缸里的半缸子茉莉花茶。那些有点香有点苦有点涩的淡棕色茶水并不好喝,却像巫婆的神水,有特别的魔力,喝完不一会儿,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走着路似乎要飞起来,脑袋无比清醒,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昏沉涩滞混沌,那天的作业写得特别快,到了晚上,所有人都睡了,我的脑袋依然亮如白昼,我偷偷爬起来看平时没有时间看的书,心里快乐得想唱歌,我居然偷到了时间!那是一种神奇的体验。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偷喝妈妈大搪瓷缸里的茶水,然后,每晚用偷来的时间看闲书。我根本喝不出茶的好坏,我喜欢的,是喝茶之后清醒的夜晚,尤其迷恋那段从睡眠中偷出来的时间。
最初喝茶的体验,有点像青春萌动时期的暗恋,暗恋的对象大多是自造的心影,暗恋其实不是恋的那个人,而是藉由那个人产生出来的各种情感体验。那种偷着突破了生活边界,又无人分享,只能独自喜悦和惆怅的孤独感,绝对是青春期必不可少的精神滋养。
等到成年,回首当年的暗恋,会心生羞愧,用成长之后的目光看回去,那个当初暗恋的人,简直不堪。我后来再也不喝花茶,不得不说是那段暗恋的后果。
年轻的时候,我只喝绿茶。鲜绿,清浅,透明,纯粹,淡茶柔和,浓茶热烈。喝绿茶,是青春年少的一场初恋,爱的是看得见的美貌和才华,一见钟情,心无杂念。花样年华的爱情,就像被八十五度山泉水泡出来的绿茶,有一颗膨胀的山水灵魂,可以饮露止渴,赏雪忘饥。但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情感太纯粹,太干净,没有韧性,不抗击打,不易持久。绿茶的第二泡和第三泡,纯净至美,泡到第四泡,已经寡淡无味。美好的初恋,大多只能结出一颗回忆的果实。
三十多岁,喝茶的口味庞杂起来,绿茶之外,试过各种红茶、岩茶和普洱。不安分的中年人,总是有过分发达的情感触角。各种试探,既是贪心,也是慌乱。青春易老,在靠不住的时间河流里快速漂流,总想抓住点什么靠得住的东西。中年人的爱情,有一种灵魂深处的挣扎、不甘和无奈,却不再有心无旁骛地投入。再好的相遇,也抵不过现实的利益和复杂的关系。在年轻时候遇到了可以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在中年时相遇,顶天了就是一场风花雪月的艳遇。试过各种茶之后才发现,很难找到合心合意的那款,刚喝的时候再好的感觉,喝几次就烦了。心里自然明白,不是茶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中年的各种病症,忙碌,焦虑、自私,恐惧……绝不是遇到一份情感可以治愈的。实际上,带着病症是不宜恋爱的,恋爱的首要条件是健康。
还好,在各种试探中遇见了大益茶。记得是秋天,北京的秋天比其他的三个季节迷人,高蓝的天,醉人的色彩。久已不见的剧团领导约了几个老朋友在大益膳房午饭。紧邻清华大学西门的大益膳房,匆匆路过了几次,从来没有进去过。本来要早早赶去的,因为堵车,我居然最后一个到达。进去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他们没有坐在餐桌边,而是坐在茶桌边,安静地喝着茶,轻言细语地聊着天。这个场景,很像当年围坐在一起讨论剧本,只是讨论剧本更热烈更激动。我站在那里,一一辨认,还好,岁月的痕迹虽然隆重,还没有覆盖掉记忆里的样子。
落座之后,颜面素雅的服务员递给我一杯茶,浅浅的白瓷杯里,深红的颜色,像醉人的红酒,闻得到隐隐的陈香。七八个人看着我,他们都知道我是喝茶的。他们的样子,似乎要等着我的一个评语。就像以前,讨论剧本的时候,轮到下一个发言的人,大家都把目光望向他,希望听到与众不同的意见。我定下心来,嘴唇碰着杯沿,轻轻抿了一口,顺滑的茶水在口腔里环绕之后慢慢咽下,我能感觉到它缓慢的速度,缓慢到把流过的食管彻底浸润了捂热了,流进胃里,依然缓慢,从狭窄之处流进宽阔之处的茶水,缓慢地散开来,像薄薄的雾,散漫了整个胃的空间,令我寒凉的胃瞬间变暖。被茶水浸润过的舌根处,绵绵不绝地泛起似甜非甜的汁液。
“好茶。”我从唇间轻轻送出的这两个字,带着醇厚绵软的茶香。这两个字,好像一个接头密码,让大家确认了同道的身份。
容颜素雅的服务员又给我斟上一杯,微笑着告诉我,你喝的这杯茶是十年的大益熟普。
剧团前辈,也是资深的茶客,微微点头之后,把自己喝茶的体验细细道来。早年喝茶,也是各种乱喝。近年遇到大益茶,突然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深深喜悦。从此,迷了大益茶。前辈谈及喝大益的好处,血脂淡了,体重正常了,肠胃妥帖了,睡眠也安稳了……
后来转到饭桌,饭菜清淡。以茶代酒。重逢的喜悦轻轻覆盖了中间相隔的无数岁月,如烟的往事也不急于去回忆。想到哪里说哪里,说的人不急不躁,听的人会心回应,突然没有话题了,大家就静静地吃菜,喝茶。席间的气氛,安稳,平常,心里的感觉妥帖,淡定。再不需要像年轻时候那样,用一杯又一杯的烈酒把情绪烧旺,生怕出现片刻的冷场。年轻的情感,一定要保持在某一个高度,某一个燃点,才让人心里踏实。而中年以后的各种情谊,终于能够安于平淡了,即使冷场,也不影响内心的饱满和安定。真的就像大益茶的回甘,似甜非甜,绵延不绝。
回家以后,翻箱倒柜找出收藏的各种茶,果然有不少大益的饼子。想来曾经是喝过的,只是喝了几次,心浮气躁,喝不出好来,就弃之一边了。挑捡出来,配齐了茶具。重新喝了起来。
接下来的冬天,外面天寒地冻,北风呼啸。我每日门窗紧闭,躲在温暖的家里写作和喝大益茶。我好像躲在世界之外,闭关修行,进行顽强的自我治愈。突然了悟,中年的爱情,也应该是一场持久缓慢地修行和治愈。
尝试了几款不同的大益茶,发现最爱喝的还是熟普,尤其十年以上的熟普,被岁月雕刻过后,杂味渐消,燥感尽除,润滑甘甜。这一次,喝起来就放不下了。
我很庆幸自己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了合适自己后半辈子的茶。老之将至,每天把中年的心情浸泡在温润顺滑回甘绵绵久泡不淡的大益茶里,多么像一个拯救自己的仪式。
作者简介:川妮,女,本名刘春凤,1966年生于四川,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出版长篇小说《时尚动物》,在国内多家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六十余万字。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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