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艺术家的艮岳（装置）叶放

　　去年以来，在国内各类纪录片推荐、精选榜单上，两部与苏州有渊源的纪录片不断上榜：《茶，一片树叶的故事》、《园林——长城之内是花园》，苏州艺术家叶放正是这两部作品的总策划、总顾问。作为浓缩一个时代风貌的纪录片，其品质与内涵的高下，需要经过沉淀与涤荡，那些能最终渐入人心者，才是一个真正的好故事。

　　岁末的一个冬夜，在佛手、百合、牡丹齐聚的客厅里，叶放细述他与园林与茶的因缘。

　　艺术周刊：以园林为母题的艺术家很多，您受到央视纪录片频道的特别关注，受邀参与这两部大片的策划与创作，您怎么想？

　　叶放：近20年来，我一直在进行着以园林为艺术创作、生活方式的实践与思考。这两个片子的编导团队都曾经在这个客厅里彻夜长谈，所碰撞出的亮点与火花，很多来自于我的园林生活、园林艺术。

　　简单梳理一下，2003年我完成了第一个艺术园林作品——南石皮记。但是在那年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处在一种自我寻找的过程。所谓自我寻找的过程是学校出来以后我画的一批作品，“归去来兮”、“月亮湖”、“春江花月夜”，这些作品名称听起来就是比较空灵的，比较观念性的东西。我经过了一段试图用观念性的东西来表现哲学思考的过程。记得那张“归去来兮”画面上两排脚印，一排春天的脚印往前走、一排秋天的脚印往这边来，春天繁茂的春草、秋天的枯草，就是经过了一个试图想表现思想理念哲学思考的过程。但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它没有办法安顿我的情感，安顿我生命的某一种寄托。在进行艺术创作的时候，常常有一份家乡的情感和情感的落地。我前面几十年生命的情感积累，到底会落在哪里，就是乡关何处嘛！

　　艺术周刊：是不是艺术工作者的这种感觉会更加强烈些？

　　叶放：大约是从1980年代开始，我画了不少水乡题材，那是一组很写实的水乡，朦胧的，有一种似幻如真的感觉，它有一种记忆感，就是我在寻找一种美好的记忆。虽然我生活在当下，但我总觉得记忆中的那种感觉更美好、更美妙：比如有一个人穿着蓑衣奔跑在路上、船在快速地运行等。后来，我发现水乡确实是我的乡关之地，但是它没有独特的感觉，这个感觉是大家都可以有的，你会发现你跟人家可以有很多共鸣，但仍然没有我个人的东西，所以，我仍然需要寻找一种东西：首先打动自己、同时更能打动分享者的感情。

　　艺术周刊：追根溯源的原点，就应该、也只能是你生于斯、长于斯的园林了？

　　叶放：是。我在余天灯巷老宅里的园林生活从出生持续到8岁左右。那个时候我对园林的记忆非常深刻，为此还写过一些文字，比如《约梦故园》等，这种都是我的一种感怀，童年的乐园给予我滋养、学养、修养，这种给予是人生最根本的基础。别人把园林看成游乐的公园，而我从小就知道园林是我的家。

　　我小时候住的园林墙高七八米，是苏州人“关起门来的精致”。从门外看，很简单、简朴，一推门进来，别有洞天。但是因为不常出门，幼年的我们对高墙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大家能玩的游戏就是学剪梅枝、滚冰片，家里有一个很长寿的大家长曾经教我们如何在冬季的园子里剪梅枝。有一年我剪得最好，独得花魁，老人家给我奖励就是可以把那枝腊梅插到外公书斋的梅瓶里去。我开心地跑到外公楼上的书斋，从东窗透进来的阳光洒在梅瓶上非常好看，我一时高兴，又好奇地推开东窗，看到了一墙之隔的壶园。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壶园层层叠叠的建筑、山石、花木，印象非常深——以致于后来我所有的园林画，基本都取俯瞰之点。我由此认为，人在大地生活，却在天空思想。

　　艺术周刊：那么能否这样说，你小时候生活在园林是被动的或者不自觉的，今天你营造南石皮记并且在其中的生活，是主动的自觉的？

　　叶放：可以这么说，从被园林到要园林。童年的时候被园林浸润滋养，成年后创造我要的园林。艺术园林的创作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个性的问题，每个园林都体现了主人和设计师的个性，充满了他的理念、主张。这就回归到“三匠七主”，一个园林的高下是匠人三分、主人七分。所以在十余年前，我有机会自己造园林、去创造我的园林南石皮记时，我就终于能在我的园林之中去实现一些理想。所以就有了一系列的雅集、雅文化的实践和雅生活的主张，就是这样衍生出来的。

　　艺术周刊：最直接最重要的衍生应该是茶。琴棋书画、茶酒花香这八样雅事中，有茶；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开门七件事中，有茶。茶就是这样雅俗共赏。

　　叶放：对的，茶为媒，茶是最能够跟生活发生联系的一个纽带、载体、媒介。在策划《茶，一片树叶的故事》时，我的定位就是“茶的国际化”，我们首先考虑的是，因人而茶。如果没有人，茶只不过是大自然中的一片树叶而已，因为人的饮用，茶才有了意义与价值。这是人与茶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另一方面，茶与国际的关系关乎茶的交流，在世界范围内，茶的生意和产业确实改变了很多。比如，片中采访了一个格鲁吉亚华裔，他的先辈很早被请去格鲁吉亚教当地人种茶，变成当地一个有杰出贡献的重要人物，一片茶，改变了一个地区的经济命运……

　　艺术周刊：对于没有园林生活经历的大多数人，你与园林与茶的特别因缘，算不算另类？

　　叶放：实际上，并不是有了园林，就有了园林生活，我的童年里有，但并不完整；我自己后来主动营建一个我要的园林并在里面生活，这是过去梦想的恢复，未来发想的实践。在这个过程中我其实是有积累和思考的。

　　纪录片表现什么，纪录片是表现人的心灵。有时候人的心灵是很难用视觉去表现的。因此对我来说，我真切地在这个生活状态中感受、领悟，当我有一个机会把这种领悟与大家分享的时候，就会有一些方法和思考的呈现。

　　我有一个观点，始终强调园林首先是一个人的家，无论是秦皇汉武还是平民布衣，我的家里要有山水、有花木这样的林泉，也可以有缩小版园林、案头上的园林——盆景。所以，园林应该是一种态度，是我们看待世界的方法，是我们的生活品质、生活方式。心中有园，处处有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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