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姑箐古茶树

　　杨小梅

　　莽莽乌蒙山，纵贯南北的列列地壳褶皱，犹如起伏翻腾的条条苍龙，蜿蜒逶迤，浩浩千里，陷身其中的六冲河、三岔河、纳雍河，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好似一条翠绿绸带，飘逸地舞动在峡谷间。然而，当你走进它时，才会感受到它那汹涌澎湃、响彻山谷的雄性轰鸣。它一路穿山越岭，奔泻而来，涌至这里，忽然舒缓迟疑起来，举头两岸，只见蓊郁群山，苍翠欲滴，火红杜鹃，灿若落霞。原来是旖旎的风景，使心无旁骛，匆匆赶路的河水流连徘徊起来。

　　这地方叫纳雍，历史上分属大定、平远两府。民国时以大定县西5区及水城、织金、郎岱部分地置纳雍县，延续至今。

　　壬辰初春，贵州遭遇了历史上最严重的干旱，境内河流干涸，草木枯槁，黄土地上，似在默默燃烧。就在这大旱时节，我们来到了纳雍。抵达纳雍的当晚，不可思议的奇迹出现了，半夜里春雷轰然响起，淅淅沥沥的春雨悄然而至，连绵不绝。第二天清晨，雨中的纳雍，山川盈绿，一派生机。欣喜的我们，冒雨走入山中，去拜谒野生古茶树。纳雍地处贵州西北部、毕节市南部，丰富的地理，立体的气候，使各种植物都拥有生存的空间，故被誉为宜林山国。据介绍，在纳雍县水东乡的姑箐，至今还存活着百余株野生古茶树。

　　踩着泥泞的山路，我们爬上姑箐的一座山岗。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令人陶然心怡。放眼环顾，莽莽群山，淡淡轮廓，犹如水墨晕染于宣纸的境界。前面有人在喊：这里有古茶树，循声走去，见众人簇拥着一棵树，走至近前，仔细端详，这就是野生古茶树！说实话，若是独自与之面对，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它会是野生古茶树。此前我见过的茶树，都是树高及胸，成一垄垄铺展在山坡上。享誉中外的姑箐野生古茶，负载着太多的传奇，使众多爱茶人趋之若鹜，其声名早已超出了茶叶本身。此次千里迢迢来到纳雍拜谒古茶树，就是想一睹其庐山真面目。如今终于站在它的面前，却不免有些令人失望。面前的这棵古茶树，没有风雅伟岸的树干，没有婆娑如云的树冠，更没有逸散的悠悠茶香。这株据说已历四百余年的野生古茶，扭曲佝偻的树干上，附着一层青绿苔藓，犹如刚出土的青铜锈蚀斑斓。随性不羁的枝条上，卷曲着慵懒残败的叶子，给人一种混混老迈的感觉。难道这就是创造了东方神话、具有神奇生命力，被奉为“姑箐贡茶”之源头的野生古茶树。

　　当地陪同的朋友解释，由于持续干旱，树上还是成年旧叶，今年的新芽还未冒出，看来今年清明是采不到新茶了。我同情地望着这棵古茶树，在准备转身离去时，忽然眼前一亮，发现在落满沧桑的枝叶间，竟有雪白的花蕾冒出。这一发现，使我再次走近它。我看到，绽露在树枝稀落的花蕾，好像襁褓中的孩子，探着发育不良的头，饥渴地望着外面的世界。面对此，我被感动了，歉意地望着这株经年老树，这些顽强绽出的花蕾，才是历久弥新、不屈服命运的古茶真实生命的写照。离群索居，独语苍穹，在此一站穷年，与生于斯、长于斯的乡人，相依相守，守望着故土的未来。这种生命的坚守，无疑是五千年传承至今，中华农耕文化的精髓所在。此刻，暮霭开始退去，阳光从云端洒下，远山近谷，峰峦叠翠。我们蹬车离去，渐渐走远，我回望着那棵古茶，莽莽群山背景中，它好似一幅阅历世间万象的老人剪影，淡定地站在那里。山峦遮没了古茶，刚才品尝的“姑箐贡茶”，仍回甘在口中，从中，我品味出了古树年轮的风霜，也生“姑箐贡茶”的高原品格。

　　自中国发现茶叶后，茶便成了中华文明重要的组成部分。它不仅推进了中华文明的进程，同时极大地丰富了世界物质精神生活，使人类文明从此进入到新的历史阶段。据史料记载，中国茶叶对外贸易已有1500年历史，早在南北朝时期，土耳其商人便在我国西部边境开始以物易茶。唐朝以后中国茶叶通过海路、陆路开始输往西亚、中亚等地，明朝时欧洲航海探险者、传教士将中国茶叶文化传播到了欧洲。

　　“姑箐贡茶”是黔茶的骨血，在中国茶叶文化史中，有着自己的专页。漫漫岁月里，络绎不绝的商贾，行走在西南高原的崇山峻岭中，用双脚踏出了绵延千里的古道，把纳雍的“姑箐贡茶”传播到了四面八方。据考证，“姑箐贡茶”不仅作为贡茶上贡到朝廷，而且当年经雅安、泸定、康定、巴塘、昌都到达拉萨再转道至尼泊尔、印度的茶马古道上，也留下了它的足迹……“姑箐贡茶”承载着纳雍人生活的希望，在交易来各地商品的同时，还带回了外面的见闻信息。为大山深处的纳雍儿女，连接起了一条商贸、文化、信息交流的走廊。

　　如今，古道上的马铃声，已渐行渐远在了历史的时空中。乌蒙山麓的社会生活、山川地貌也发生着变化。生活在乌蒙山麓的姑箐人，却不改初衷地守候着大山、守候着茶树、守候着家园，过着平静古老的生活。

　　即将结束古茶树拜谒之旅时，我们走进一户姑箐人家。主人是一位纯朴的大嫂，见到我们，像见到久别的亲人，热情地拿出葵花籽、香烟，泡姑箐茶招待大家。新建的楼房，还散发出材料气味，大家来到楼顶阳台，围着这位大嫂，提出各自感兴趣的话题，大嫂一时有些茫然。但最后她好像听懂了，指着远处山上的茶树说，家里的收入就全靠那些茶树了。

　　时代变迁，岁月耕更替。古老的茶树，依然恩泽着这方土地苍生。我望着远处的茶树和眼前的大嫂，蓦然明白了他们彼此之间存在的永恒关系。自从先民发现茶叶后，这里的人们便与茶树根脉相连地融为一体了，他们世代珍爱着这片土地，与山川万物和谐地繁衍生息在这里，在茶花飘香中梦想，在茶叶丰收时安眠，活得简单而充实。

　　告别姑箐时，这位大嫂让我给她写点什么，我提笔给她郑重写下一行字：纳雍千重秀，古茶十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