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到街头的“信阳人家”或“固始饭店”用餐，店家都会热情地先奉送一杯贴心的绿茶。别家则是大路的栀子茶、大麦茶，要么干脆白水而罕用茶叶。多年前，我在新县下乡，晚春时节，沿才修成的南信叶公路过皖西和鄂东，绕着大别山走了一转，车过固始入安徽的叶集，接着是金寨和六安，这一带也是茶乡，路边店各放一只装茶叶的白铁桶，散茶任吃饭的客人自取。你点菜就行了，茶和主食随便取。

　　主食虽然是大米白饭，却不可叫“吃米”，正确的应答是“吃饭”或“加饭”。散茶多是粗茶，偶遇好的却有真味。朋友焦书晖是个玩家，有次他送我一小罐曰“桐城小花”的土茶，说是安徽的装修工人自备的，我试着喝一点，马上就让我回忆起新县农家好粗茶的风味来了。粗茶不主贵，不用特地保管，农家的老屋里，和烧火的柴草等乱七八糟的日用物件放在一起，茶罐茶坛子有盖无盖不要紧，甚至敞口的塑料袋装着也无妨，不怕返潮。冬天来了，屋里屋外差不多一样冷，主人在地坑里烧着树兜子烤火，一把手拽了屋梁上的扒钩，吊了锡罐子或铜壶煮茶，滚烫的茶汁倒出来，蜜色黄而清香四溢。我是常喝土茶与粗茶的，好这一口。喝多了，我的体会是，粗茶固然和雨前茶不同，和机制茶也不同，好比农家自己食用的腌菜，与商店里卖的咸菜大大不同。手工粗茶，有独特的手艺和主家的味道蕴含在里面，它的产量自然不大，寻得不易。

　　苏轼说“淮南茶，光州第一”。和大别山紧连的桐柏山区，桐柏、泌阳等县也产茶，“桐柏玉叶”不及好毛尖精细，但口感不错。“六一”正是收麦的时候，好友三五人，我们跑到桐柏县的淮源景区小憩两日。当时的农家乐还没有遍地开花，住下了，可以吃到现杀的土鸡，大块腊肉煮得很香很烂的。男人顿顿下厨，素菜炒茄丝放了叫“五香叶”的调味，其实是藿香。第一次吃这东西，我们都吃不惯，大声埋怨。但主人热心待客，每人先上一杯茶，曰桐柏土茶。貌不惊人的土茶，条索粗不说，颜色暗褐，可冲水变绿，饮之略有风味，便问价钱。女主人三十多岁眼皮活，连说不贵，县城的集上不过五十元左右一斤。第二天，我要他们帮忙买点土茶。中午饭吃过人要离开了，女主人这才骑着摩托一溜烟儿带茶回来，可分明与我们喝的茶品质不同，其实是更为便宜的机制粗茶。就五十块钱的东西，山里人挣钱不容易，女主人不惜多跑路而为此掉了个包。我既失望又不失望，谁让你懒省事，不肯赶一趟县城的皁集亲自采购呢？这茶别人不要，我带着两斤机制的粗茶回来，差不多自己喝了大半年。我到底不肯抛弃这一包老叶子，它毕竟带有桐柏山与淮源之地的精气神。人一辈子，能喝几回桐柏茶？

　　陈椽的《茶业通史》，里面列了一张全国十三省产茶的图表，甘肃竟然也在其中。甘肃哪里产茶？陇右之茶，出自偏远的甘南地区。白龙江算是川甘界江，它发源于离青海也不远的古郎木寺，东流经过迭部、舟曲、文县，再南下，出西秦岭过四川的青川、广元，和嘉陵江汇合。而甘南的文县、康县，和陕西汉中也交界，犬牙交错的三角地带，被列入大熊猫保护区。故而甘南也产茶，学川人种茶。据说九寨沟当年，甘肃和四川都不稀罕。初夏，我从天水坐大巴，直穿西秦岭过小陇山。天水是洪荒三皇伏羲的老家，杜甫当年从长安来此借居，天水的古南郭寺里有小如茅屋的杜甫祠堂，还有一通巨大的汉白玉《杜甫秦州杂诗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诗圣是从这里南下入蜀的，如今，山地好公路与连霍高速交错延伸，四面高山是崎岖险峻只有青草的荒寒土石山。山陡山大天小，但天色湛蓝云白，一片云飘过下边一块阴天。车过康县到陇南，武都区距离文县不远，但我心里怵这山大山陡，一个人不想再去文县。于是，车站里吃了牛肉拉面，还不错，店家也特别送一杯本地茶水，老板自夸甘南茶风味独特。时间急迫，我慌着换车出山，在超市小门脸买了几盒“龙井”。

　　然后，有女儿是长途汽车售票员的，父母租用车站的地方开门市，茶叶敞着放在几个洗脸盆里，带白毫的曰“碧螺春”，大小疙瘩不均匀。掬在手里，闻闻味道还行。一百五十元一斤，全部称了不足一斤，老汉连说不能让客人吃亏，一手从另一只盆子里，把散茶条子狠抓了几大把，我来不及品尝就登车了。回来家烧水一试，乖乖！碧螺春泡开是大叶茶，味恶如煠菜水。反而饶给我的条索茶，好粗茶回甘，略带点生普的风味。再启封尝尝龙井，老天，包装上竟是隔年的陈茶，好在茶形与品质尚可。有茶喝有福，喝好茶洪福。好茶好买，钱多就行，一掷千金像土豪。买粗茶不易，行旅匆匆中不好鉴别。想要好粗茶，除了缘分使然，尚需知识和常识。